a酱&轻薄的假相

【混沌文】翻身记(二)

记·其二

真一:

(二)


 


丫头问混沌要做什么,混沌答道:“下山。”


这正称了丫头的意——下了山回了镇子,她也便能得空溜回去了。混沌把这些打得噼啪乱响的小算盘看在眼里:“你若想回去,便尽快助我恢复功力,到时我化形大成,坐回王位,定赏你荣华富贵,你我岂不相得?”


丫头嘟囔:“可谁又知道你说得作不作数。”


“信我便是,尔虞我诈还不必用在你身上。”大妖如此说着,可他突然话锋一转,“你若不信又有什么用,放不放你皆在我,这一路上还不如给自己留个好念想,也让我高兴些。”


丫头一琢磨,也对,便糯糯地道了声歉,妖王哼了一声。她又奇道:“那你的功力如果恢复不了,坐不回王位呢?”


混沌道:“那散仙的法阵已被你打破,就再无掩所,接下来的境况只能是不进则退——我若没了功力,又坐不回王位,便是叫群妖分食殆尽的下场——哪里还有留你的道理,我便先杀你这没用的!”


丫头干咽了一口,不敢作声了。可默默走了一会儿,小丫头又觉得有些不对:“你说要坐回王位,难道已经不是大王了么?”


环视群岭,混沌蔑道:“麾下空无一人又有何用?本王蛰伏有七年,这山中的小娃娃们就先给我乱了规矩,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——我自要整治一番,叫他们识得这五行山到底是谁的。”


“你要揍他们吗?”


“再狠些。”


丫头似乎有了些所得:这大妖好像也不太在乎这王位,可他又不能叫别人控制了他、指使了他去,所以他不叫别人做他的大王——因此他也只能自己当大王了!


可混沌虽然不稀罕王不王的,这王却当得绝不别扭,及其理直气壮,积极地开枝散叶、穷极欲望——这却又是丫头参不透的东西了。


丫头又问:“既然要收拾他们,为什么还要下山?” 


混沌叹了口气,问道:“你可还记得七年前?”


丫头答道:“有些印象。”


“那时同当下比,哪个我更厉害些?”


丫头诚恳道:“好像那时候厉害些——那时候你飞得多,走得少,手里总是蓝幽幽的。”


混沌听后大笑:“便是如此。我若再告诉你,七年前那段时间是日食前后,正值我功力大大退损之际,你便明白了吧!”


丫头一想,和以前一比,那可真就是差了许多。可又回忆起混沌一手削掉了一方松柏、凌空飞跃的奇景:“我觉得你现在也挺厉害,难道还不够么?”


“应付得了大多数,未必应付得来全部。我若止步于此,就算能苟活下来,也不过是个庸妖罢了,同这山里称王的崽子们无甚区别,那还有什么意思!”说着那尖利的手指便勾起了丫头白嫩的小下巴,嗓音低靡,悦耳极了,“这山中还过于凶险,因此才要携你下山掩蔽修炼,你这枚小祥瑞可要好好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

丫头只觉那魂魄都被混沌勾着,似乎他说得都是理所应当:“好。”


混沌闻言,竟掩袖微笑,欺近丫头嗅了一下,转而低眉拱手,竟如一位纤雅依柔的书生,谦涩开口:“小生这厢谢过了。”


混沌善恶不辨,更是不尊世间伦常,一代妖王偏偏天生擅摄人心,还不分男女老幼、不看场合地魅惑。然而这惑人也不过是妖之天性,无端生发,毫不用力,极其纯粹——他不付出也不接收什么,每每如此,倒像是被惑了心的那一方自顾自来了一场可怜的独角戏,混沌且是那事不关己的看戏人。就如同此时丫头痴痴应了,混沌反而觉得有些失望无趣了。


 


丫头被混沌迷惑得七荤八素,然而脑子清明过来之后,琢磨着混沌的话,突然笑了出来:“嘻,这不就是逃走嘛!”


“没错,便是要逃。”大妖可并不忌讳这类说法。


 


二人走了一阵,丫头突然听得身后的大妖冷笑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

混沌倒像边走边赏玩,十分惬意:“小娃娃,我且考考你,你可觉得这周围有什么不对?”


丫头环视一周,天色渐暗,一路枯枝白雪,松柏虬结,高大到仰头看去,一棵棵似乎向二人倾倒下来,瞧着挺瘆人。可要说有什么不对劲,丫头却茫然:“什么不对?”


混沌叱道:“愚钝。”


丫头心想,我又没有你的神通,哪能瞧出来那么多东西。想罢撇了撇嘴,不料却被混沌都看在了眼里。


又行得一段路程,丫头累得直喘——要下山的明明是混沌,可偏生他不像是赶路,丫头吭哧吭哧走在前面,他不疾不徐后边儿跟着。丫头想歇一歇,却明白能不能歇脚是混沌说了算了的:之前走过一处冰封的河涧,她一屁股坐在个石头上,说,我歇歇,我歇歇。混沌打她身边走过,都不停留,只丢下一句,好,你歇着吧。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前走,丝毫没有要等的意思,丫头只得满心委屈地追了上去,这一天下来,两只小脚又麻又疼。此时丫头腿酸得火辣辣地痛,她实在忍不住了,刚要开口,却听混沌停下来说道:“再瞧瞧可有什么不对?”


丫头喘息道:“这路也太长了,怎么走了这么久,都不见个拐弯?”


混沌:“还不算太笨。”


吝啬至极的肯定到了丫头耳朵里倒是一股脑化作了鼓舞,她便又补充道:“这天色也太长了,天可早就该黑了!”


混沌点头,伸手一指:“再看那边。”


丫头顺着看去,旁边的雪中隐隐有脚印,她喜道:“前面还有其他人!”说罢便被混沌重重弹了脑门:“再想。”


丫头再瞧,那脚印有两行,一大一小——莫不成这大雪漫漫的山里,还有大人携着孩子在山里走的?可回头瞧了瞧大妖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,心下咯噔一声——莫非这就是大妖和自己的脚印!


混沌这才满意她的反应:“有些悟性。”


丫头知道了怕,也隐隐知道了大妖所谓的“不对”是什么,可她不敢说,生怕一说出口,可怕的事便成了真,于是她拣轻的问:“我们是迷路了么?”对方不答,丫头急坏了:“我们可怎么出去?”谁知混沌却嘱咐:“你便这样继续往前走吧!”


丫头只得硬着头皮走,这才觉得周遭死寂,天色好似凝固了。她想起坊间传言,有人走着走着,一不小心走出了人界,走到了死地,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,便再也没能出去。蓦地,咔哒一声,前方远处的树影里站着个什么东西,五官糊成一片看不清晰,黑乎乎烧焦了一般,又像是个佝偻弯曲的假人——过于长而纤细的双臂软软荡在身前,说是人,脑袋也小得诡异。那纹丝不动的东西突然出现,丫头不敢向前,转身叫混沌。可身后空空茫茫,哪里还有大妖的影子!丫头再回头,就这一眨眼的功夫,那仿佛静止的东西却比方才近了一半!胃中发紧,丫头喊大妖的名字,无人应声——莫不是大妖已经被那东西害了!思及此处,心中竟难过极了。丫头撒腿便跑,跑了有一刻再也提不上气,一脚绊进雪中磕了个踉跄——回头看去,那诡异物却不见了。丫头揉着膝盖站起身,大妖给她的袄刮破了好几个口子,她又唤了几声大妖,仍是无人作答。却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丫头的颈子里,连着脚下的雪地也砸出几个坑,丫头的心便凉了。她想,唉!我要死了!抬头迎见那焦炭般的鬼物——竟是从下颚处开了张血盆巨口,淋漓着口水,兜头向她吞来!便见一黑影翻飞而下、扳过鬼物的嘴巴左右一捩,生生将黢黑的身子从头到尾裂成了两半!


那物有一半仍然扭动,苟延残喘着一头扎进地下,混沌踢起根枯枝,一把掼进地面,脚下传来极为扭曲痛苦的哀嚎,枯枝下也泊泊涌出灰扑扑的汁水。待到嚎叫止歇,丫头仰头,灰蒙蒙的白天不见了,入眼漫是浩瀚繁星。有人将她抱了起来,不用想也是那大妖,她顿时满心委屈,伏在大妖肩上吭吭泣出了声。


混沌皱了皱眉头,还是解释道:“我若在明处,这妖物忌惮我,便会一直遁在地底,现不得身。”


丫头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我以为我要死了,还以为你也被那东西害死了!”


“可笑,本王岂有那般不堪!”混沌脸拉了下来,转头又见姑娘哭得脸坍成一团,顿时心生嫌恶,将小身子拎回了地上。他蹲下身检视那一半焦黑的尸身,啧啧称奇:“这小玩意儿在地底闷了不过几百年便憋不住了——我不坐镇,这山里还真是生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”说罢起身,“只是,糊弄得了寻常妖鬼生灵,以为我也看不穿么!”话音刚落,周遭里的枯木怪石长了脚般四处逃散,原来二人方才走的这段路竟是个精怪盘踞的老窝!混沌冷笑,周身有一环幽蓝的光如涟漪般晕开,刹那间横断奔逃惨叫的精怪们,顿时遍地尸首,四下寂静、再无声息了。


 


妖王复出,要大开杀戒,屠戮四方!


——一人一妖还没走出莽莽的五行山,山中却有流言如是传开了。混沌听闻后兴道:“杀便是杀,哪来的杀戒?”丫头背着个小包袱,默不作声跟在身后,她思及两日前大妖二话不说就将一个山头上的精怪抹杀了个精光,有些不舒服,是想要说些什么的,可又怕大妖再出言讽她,她又讲不赢,索性也就不说了。待到歇息时,丫头打开包袱,里面是块红沁沁的熟肉。丫头凑嘴上去,小口吃了起来。混沌眯起眼睛,十分满意——小娃娃在吃妖肉哩。原是那日杀了作祟的精怪,丫头蹲在地上打抖。混沌问,你饿吗?丫头答,饿了。混沌不知想到了什么,走进林子,拖出一只石精——别瞧那身躯坚硬粗糙,剖开后其中竟已经化出了一汪血肉,肌理鲜明,肥嫩得很。


混沌剜出那抔嫩肉,塞到丫头手里:“吃吧。”


丫头吓得直摇头:“这怎么使得!”


混沌对丫头的反应可谓司空见惯:“我且跟你说,石精修化两百年才得这一拳大小的骨血,可比灵芝人参珍奇的多。”


丫头仍然摇头,混沌站起身:“你不吃便饿着吧!”丫头也不敢将肉丢了,只得掏出张油布打了个小包袱。


待到中夜,混沌假寐,丫头饿得再也撑不住,竟偷偷生了把火,将肉烤熟了,悄默声吃了起来,妖肉滑腻鲜嫩,她越吃眼泪越多。抬起头,正迎上混沌的目光,丫头顿时十分窘迫,心虚地低下了脑袋。却听混沌说道:“你吃了这肉,就有了一样的气息,再遇着石精,他们便不会害你。”听了这话,丫头心中好受了一些。当晚,丫头做了个梦,梦到一处奇景,四处都是晶莹剔透的晶石,蓝是蓝,粉是粉,瑰丽无匹,梦中的自己也跟着有些振奋了。丫头问混沌,混沌说,有什么好稀奇的,那不过是石精看过的东西罢了。丫头心想,那可真是美啊!


 


此时,混沌看着吃着妖肉的丫头,有了种奇异的满足感,他想,神与佛看到如此荒唐的景象该是要悲悯或愤怒的吧!思及此处,他仰头看着天,仿佛向着不知名的东西报复了些什么,又好像再也没有那么孤单了。


 


行及第三日,眼看着再过一个山峪,翻一个山崖就要出了五行山,此时路却越行越窄,越来越向上,最后竟然峭壁拔起,生生逼出个一线天。二人路过一小小的隘口,一旁立着块生满苔藓的石碑,上面写着“妙峰峪”,抬眼望去,路途又逐渐开阔,一片豁然开朗。丫头喜道:“这是要出去了么!”混沌嗅着风中的气息,语气不善:“出来吧,我说这一路过于顺利,果真都是在此处候着了!”说罢两边峭壁隆隆作响,向上望去,巨石裹着雪兜头砸下!混沌抄起丫头朝着砸下的巨石飞跃而去,手起间蓝光暴长,削开第一块石头,翻上第二块下坠的巨石,竟踏着落石一路飞上崖顶。崖顶尚有几尊巨石,推石的小妖们惊慌失措地看着妖王,其中一个脖颈后还插了只令旗。混沌扬手:“想要这般害我?那就叫你们也尝尝同样的滋味吧!”大袖一挥,小妖们惨叫着随着巨石跌入一线天,峭壁间砸起漫漫尘雪,雪雾散尽,巨石下早已流出蛇一般蜿蜒的血。


妖王端立崖顶,霎时间山风呼啸,丫头这才看清,前方开阔处,层层叠叠竖满了旌旗,群妖列阵,入目一片青青黄黄,阵前方一字排开十面虎皮大鼓,擂起来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。混沌低头问道:“你怕吗?”


丫头怯生生点点头,却出口:“怕也没用。”


“很好,那你猜他们怕不怕?”


“他们怕你。”


混沌点头:“你听好,他们若不怕我,何必为拦我一个摆出阵战的架势。心虚在他,你若想明这点,从一开始就无需害怕!”


说话间,中阵后方高台之上,一全副武装的青皮赤目的大妖作揖开口:“大王!”那声音竟压过了鼓声。


见妖王不答,右翼阵台上也有只通体赤红的高瘦妖怪也开口:“今我几位弟兄携部下拜迎大王!”


混沌抓着丫头飞身而下,也不顾丫头尖叫,笑道:“大王不敢当,倒是我该贺诸位荣升大王了吧!”语罢几只大妖一时语塞,面面相觑。


混沌又道:“当年也不见你们多么合得来,怎的今天反而称兄道弟了?”


一蜡黄面的妖怪又开了口:“大王七年不见踪影,弟兄们苦等守候大王不来,也总得有个自己的活法吧!”


“哦,如何守候?听我死了,就漫山遍野地翻我尸身,补化功力么?”


见昔日众将不答,混沌搡了一下小丫头:“走吧,我们下山。”他们二人方才走了几步,前方隆隆作响,左先锋骑着头花豹,遣过一众妖怪挡住了去处,那左先锋说也奇怪,眉宇间晕开两抹墨纹,双目下有泪斑,朱唇白面,竟是同混沌长得极为相似,一眼看去简直是一身戎装的妖王。说是相似,可情态又不同,一是那是混沌七年前的样子,面目更苍白,妖纹更浓重,倒是较此时的混沌更像个妖,二是两只妖一只嚣傲自在,一只神色凝重却是截然不同的。


左先锋道:“大王且住!”


混沌提起丫头抱在臂弯中:“想要留我便自己试试吧!”


妖阵里有声大喝:“我们单个儿打不过大王,不信群起而攻之仍然不行!”


话音刚落,战鼓霎时间擂得急了,蜡黄面倒提一把凤嘴刀策妖来袭,一众妖鬼如一抹黑云从右手边压过来。


混沌蔑然,飞身跃过众妖,向蜡面鬼冲去:“数量再多也不过乌合之众,依然是捉蛇打七寸的道理。”蜡面鬼挥动长刀,拦腰横断,混沌却旋身诡异一转,伸指一弹刀面,铮地,凤嘴刀便碎了。蜡面鬼见状运起阵风,竟带起了一团雪尘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,这两只妖在雪尘中相斗,蜡面鬼瞧出了混沌要护那小娃,便总朝着小娃娃抓去,吓得丫头忘了哭,狠狠抓着混沌不撒手。不过一会儿雪尘中飞出个物什,掉在地上,众妖看去,顺间退开,原来竟是蜡面鬼的一条手臂。青皮大妖一声令下,一波羽箭射向雪尘裹挟中的两只妖,直听得其中传来凄厉的嚎叫,旋转的雪尘顿时染红,继而散去。混沌一手抱着丫头,一手攥了把羽箭,倒是那蜡面鬼被扎得如同刺猬,眼窝里也扎了一根,剩了一只手臂,一对招子也给毁了。这便是妖鬼的世界,前一刻称兄道弟,下一刻能葬送的便先行葬送。蜡面鬼哇哇大叫,仅剩的一只手伏地,地面竟生出两只雪与土做的大掌,将混沌与丫头轰然拍合其间,雪堆瞬间扎了数十柄枪。蜡面鬼步履蹒跚着走到坟包般的雪堆前,嘿嘿笑了两声,谁知雪堆中有声传出:“又是落石,又是暗箭,好一个拜迎!”雪中隐隐现出莹蓝,倏地切过蜡面鬼,蜡黄的大鬼就这么当心裂成了两半,左右轰然坠倒。小妖中有恸哭传来。


混沌掸掸身上的雪,却是一副不痛不痒的神情。有只披甲的木妖丢掉武器扑倒在他脚边:“小的愿重新归顺大王!”言罢就近的几只扑通扑通纷纷拜下身来。混沌低头打量木妖:“你倒也识时务。”


那妖怪顿时喜形于色:“多谢大王!”


“不过,”混沌打了个响指,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,“一身软骨头,临场变节,更是难看!”


唉,谁都难以取悦妖王,木妖一众也就此丧命了。


混沌杀了木妖,远远观战的青皮妖、赤面鬼也再没出口,本来围在混沌身边的蜡面鬼一众自行让出了一条去路。混沌携丫头走,却见那左先锋仍然拦在当前。


混沌笑道:“你也想死么?”


却见那同混沌几乎一模一样的妖怪也不答话,竟驱着豹子直接向混沌奔来。这一举动无异于飞蛾扑火,以卵击石。果然,两只妖没过三招,左先锋便被混沌扼住喉咙一手提了起来。


混沌瞧着他:“千面千面,你这小娃学谁不好,偏偏学我!”


左先锋悲道:“千面小时候,曾蒙大王救命之恩!”


混沌愣了愣,还真仔细回想了一番,却漠然道:“我不记得了,你说有那就是有吧。”


左先锋紧紧握住妖王的腕骨,笑道:“千面不敢叛了首领,也不愿叛了大王,故前来领死——大王昔日救我,今日杀我,这恩情也算抵消了。”


这几句话说的丫头十分心疼,却见混沌仍是面无表情,他手下一使力,千面喉咙间挤出一阵凄厉的悲鸣,尔后如一个布娃娃一般垂下了脑袋。


千面临死前一番话,听得众妖心中无不凄凉。


“我便代兄弟们问大王一声——我们一时鬼迷了心窍,倘若重新皈依大王,大王可留得兄弟们?”青皮大妖遥遥问道。


“不能。”


那青皮大妖闻后惨烈大笑:“大王是真要做得如此决绝吗!”


混沌端立着,睨着那青皮大妖,却不说话。


“那也毋怪小的们届时拼死一搏了!”


“你们现在也可以拼死一搏。”


混沌放了话,可不知是怕了还是怎的,众妖竟没有一个动的。


混沌环视一周,拱手道:“那诸位爱将今日的关照,本王他日定当屠山相报!”说罢回头望了望这五行大山,不发一言抬脚就走,丫头顺着混沌的目光回望,只见莽莽白雪中,大山幽寂,天地无痕。


之前说是要逃,这逃得也着实是声势浩大。


后来丫头才得知,那唤作千面的妖怪生来没什么自我,幻化出的,也往往是使他记忆得最深刻的事物。只是那千面生性拜服依附,混沌却极端唯我,因此千面幻化的即使再像,将那最想念的变成了自己,也只能是个空空的躯壳罢了。


丫头长大后又回想起当时的状况,才明白众妖岂是真的一心要叛混沌,丝毫君臣之情都没有,混沌又岂是真的视众妖为草芥蝼蚁,下杀手时眉头都不皱一下。只是妖性使然,天生的弱肉强食,生存当先——妖王死了,就没有再等待留恋的道理;你若叛了我,我也再没有原谅你的由头。这一步踏过了线,一者奈不住竞争的规矩,一者眼里容不得砂子,双方彼此心知肚明,却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。也无怪大妖下山那天神色郁郁。


 


过了妙峰峪,矮崖横在眼前,丫头之前受了惊,又走了过多的路,这会儿实在是挪不动脚了。混沌嫌丫头拖拉,就索性抱起她走了一阵子。丫头贴着混沌的肩膀,只觉得脸颊湿漉漉的,反应了一刻,惊道:“你受伤啦!”


大妖答道:“无妨。”


丫头却不肯再叫他抱,扭着身子跳下地:“我能走,你不用非得抱着我。”


混沌本来没有这层意思,却也懒得和丫头争辩了。伤本是同蜡面鬼打斗时,那一波不顾敌我的暗箭所伤,可当时他不能表现出来,一旦受了伤,便败了气势。此时他见丫头也走不动了,就自顾自坐下,闭目休养。丫头倒也乖巧,她知道混沌此时需要她助化,便也一声不吭地挨着混沌坐下了。


 


山崖间云雾袅袅,隐隐似有物,风也紧了,吹得妖王的衣袍猎猎作响,丫头有些不安,悄悄躲到了混沌身后。混沌也不恼,他睁开眼睛,双手抱拳,向空中一作揖,笑道:“太子殿下,小王这可有礼了。”


过不多时,白雾中游弋出一条巨大的白龙,鳞片在天光下熠熠生辉。这可把丫头的眼睛看直啦。


混沌:“新鲜吗?”


丫头点点头,诚恳道:“新鲜,好看极了!”


白龙口吐云雾:“混沌,你再度出世,还没吃够苦头吗。”


混沌听后却突然巧笑欠身,像个小生一般双手抱拳,低眉躬身,连连叹道:“不敢不敢!”甫而他偏过头斜睨着山间的白龙,笑得抖肩,又悠哉地直起身子,将手负到了身后,“可比起小王有生所历,七年前一劫,又算得了什么?”


白龙叱道:“既无谦尊之意,何必冷嘲热讽!”他一发怒,带起一股风,卷着雪扑在崖端。


“恕小王愚钝,看来太子这般是要替天庭审我一堂了!”


“我便是提醒你,枉你是上古珍奇,饱饮天甘地露,弃大道不修,却偏偏做那些倒行逆施,有违伦常的恶事!”


混沌:“这世间的善恶倒也有趣!我以童子祭天,可天偏要应,报我所求,您说这天地是善是恶?人求风调雨顺,杀猪宰羊,您说这些畜生该生该死?这天地又站在谁那一边?”


白龙又道:“你痴于化颜,丧尽天良只为一具人的皮囊,可悲可笑——何必拘泥于人形,不如悠游天地。”说罢他腾入云中,又俯冲下来,小丫头不禁张大了嘴,悄悄地哇了声。但听得白龙评断:“到头来也不过是空有人形,却无人心。”


混沌:“我自有道,岂是人心所能及——而你呢,自喜于形骸放浪,可脑袋里装的还不是人间的条框、地上的规矩。”说着他连佯装出的尊敬也懒于维持,“在你们仙班人间都尚是一团气时,天地之间尚无人语,我便在了。岂料这天地间,佛道、魔道、人道都要捆在我身上。上界察我以忠逆,世人论我以善恶,妖鬼辨我以强弱,好啊,本王偏不从!”


丫头只觉得这大妖从没说过这么多话,越发地听不懂了,又听那条大龙说:“野妖,以身试法,徒撞南墙罢了!”


混沌哂道:“恐怕这以身试法的美妙滋味,小太子是从来都不敢尝试!”


话音刚落,迎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,太子震怒——没大有人敢这么同他讲话——一时之间银鳞倒竖,鬃须乍舞,气氛剑拔弩张!


混沌不怒反笑:“七年前日食正值我蜕演,法力大损,败给你们便是败了,如今托这丫头的福,昔日的道行回来了十之有九——现下有幸与龙王太子一战,胜负谁手,倒也叫人好奇!”他转身对身后的小丫头说道:“你便押押这龙太子与我今日谁胜谁败吧!”


白龙却不再接茬,他那对金莹湿润的巨瞳锁在了在混沌身后露出半张脸的小丫头身上:“小童,你助纣为虐,可知道从善如登,从恶如崩!”


怎知太子一出口,这三个词小丫头一个都听不懂,她茫然地摇了摇头。混沌瞧后纵声大笑:“你堂堂太子却还不如我个野妖懂这孩子,鹦鹉学舌地讲什么大道理,也不过是条被惯坏的龙崽子罢了!”


白龙听后猛一摆尾,天地变色,陡然油云密布,闷慌慌地叫人透不过气,然而顷刻又烈风呼啸。混沌纹丝不动,冷冷瞧着白龙,丫头则被吹得站不住脚,向山崖旁急急退了几步,却被混沌一把拎住身子抱在了臂弯中。白龙一见此状也赶忙收了势,睨了眼仍缩在妖王怀里打哆嗦的小童,不屑地将头一摆,揉身钻进了云霄,云中传来龙的叹息——


痴儿啊!


太子一走,云中积聚的水气一没兜住,当空化作一场冰霰,梭梭乱砸下来。丫头捂着脑袋躲闪,但见身旁的大妖任那些软雹砸着,前后摇晃两下,慢慢坐在了地上,一直挺着的双肩也似乎塌了塌。他见丫头在打量他,目色似有怜悯,不悦道:“同你说过,别这么看我。”丫头将目光收到脚跟前,他却展开一只大袖,命令道:“过来。”丫头只得过去,混沌横臂一掩,将小人兜头罩在了衣袖下。丫头趴在妖王腿上,四周只有冰霰噼里啪啦打在他衣袖上的声音,莫名地安心。过了有那么一刻,只听妖王在上方轻声叹道:“好一条骄矜自在的小龙。”


“你很羡慕吗?”混沌的声音很轻,于是丫头也不敢大声说话。


“不,那是他的活法。”


“他要是再回来可怎么办?”


混沌却很了然:“这便是那小龙性子来了,管着玩玩,见没有趣便游开罢了,怎会回来。”


丫头不知该接什么话,她直觉应该说些能使混沌开心的话,便开口:“我押是你赢!”


混沌失笑:“怎么说?”


丫头道:“你刚刚说的——你都已经好了!”


一阵难捱的沉默,上方的大妖疲倦道:“……虚张声势罢了。”


丫头纯粹地感到了不甘,她枕在混沌腿上,钝钝说道:“那等你养好了,还是你赢。”
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
“这可真好。”丫头说得了无心机——大妖的自负又回来了,她却有些说不出的踏实哩。她这般说着,大妖却突然出口:“本王且赏你个承诺吧。”


丫头懵了:“什么承诺?”


“本王应你一件事,只此一回,你若想好,就说与我。”


丫头轻轻呀了一声:“你可能叫人起死回生?”


“不能。”


“你可能使人一直活着?”


混沌:“你若厌倦了做人,我便教你长生不死的本领。”


丫头伸伸舌头:“那还是算了吧。”


混沌却自得道:“你想不出是因为看得不够多,待你再大个几岁,入眼繁华,饮食男女,不怕没有所求。”


 


妖王下了山,一切于他既熟悉又新奇——他不是没见过,却毕竟不在人世过活,可他又对词曲弹唱那样在行,可见妖王对人世又抱有了极大的兴趣。他将自己裹在袍中,蹬上歧头毡靴,头戴乌纱元冠,以袖遮脸,再露出面孔时,妖纹不翼而飞,嘴唇也不似之前殷红,倒像是位五官周正凌犀的青年了。他随丫头走进一座破败的小园子,有些讶异:“可有椿庭萱堂?”丫头没听懂。混沌改口:“你爹娘呢?”丫头苦着脸:“闹瘟疫时都过世啦。”混沌便明白丫头问他能否使人起死回生,原来是在这茬。他见丫头一副悲从中来的样子,不愿再与这些俗事有瓜葛,也便没再接话。不过这也称了混沌的心意——丫头爹娘留下的小园子也就这么堂而皇之成了混沌的。


 


混沌一恢复便恢复了四年,如此漫漫光阴,丫头已过了豆蔻之年,脸上稚气未脱,可也现出了些姿色,邻里们瞧了,不仅要贪想,这丫头几年之后会出落成什么模样。混沌瞧见了十分得意,也颇为赏心悦目。


这期间混沌过得完全不似个蓄力复仇的,倒是相当游戏世间。他需要钱使丫头活着,起初趁夜抢过几回,有正经人家,也有地痞贼寇,人命留与不留也随他高兴——可没过几回他便倦了,觉得如此来钱实在无趣。


之后他兴致来了,又要唱曲,混沌声线勾人得很,嫉妒死了镇子里的草台班子,不过几天便网罗了老少客官,然而不出一月,他在一片叫好声中偶然听到句“嘿,也便是个卖唱的。”,混沌当场大袖一挥——嫌我低,不唱了!混沌的曲里有妖性,有人听出了瘾,硬要请混沌去唱,不料混沌说不唱就不唱了,多少钱都请不动了,最后混沌反而开口:“想听吗?”


“想听!”


“你跪下,我便唱与你!”求曲的人惊呆了,如何也想不通一介戏子怎敢这般口出狂言。他骂骂咧咧地走掉,混沌倒是自在如初。


后来混沌扮作了个郎中,脾气是出了名的刁,口气是出了名的傲,一来不喜施药,二来收钱全凭性子,绝无讨价的余地,瞧他那拿着针悠哉比划的模样,怎么都不像是吃悬壶济世这口饭的。可总能手到病除,简直拥有将人从坟坑里向外扒的能耐,因此总也不缺钱。混沌瞧病也就随便问问,随便切切脉,扎不扎针在于心情,相同的是最后他总要拍拍病人,于是坊间传言,真事也就在于这拍的几下。


丫头看着混沌装模作样给人看病,不禁念起自己的爹娘,她想,如果早些时候遇到混沌,爹娘也就不会死了。混沌见丫头愁眉苦脸,不悦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莫要在这里败了兴。”丫头哭着跑出了门。


有了那么几次,混沌见她着实伤心,也便改了口:“我若那时与你有这交情,断不会放着不管,你也别哭了。”丫头抹着眼泪点了点头。混沌好讥讽,万事不入眼,认真起来又对丫头十分严苛,丫头被混沌磨得眼泪越来越少,唯独提到双亲捱不住难过,混沌知道,也就随着丫头了。


混沌之于丫头,起初是怕,后来想到当年的事,又有些道义上的恨,可这些东西终究抵不过依赖。人一旦依赖了,总能产生些暖的东西,安定的东西,奢望的、一厢情愿的东西。她渐渐生出些脾气,胆子大了些,有时竟敢顶上几句嘴,有时也会撒上一点娇,这使她反而生动了不少,混沌乐得如此,也就默许了;丫头之于混沌,便从捡了个金丹,演变成了培养的新苗,他以王自诩,丫头是他的,自然得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故此有好的东西也总少不了丫头——这四年来,林林总总的,读书写字,妖鬼道法竟也教了些名堂出来。他闲暇时,叫丫头对对子,丫头对上了,他便很得意,有时丫头故意讨他高兴,对得不免有些溜须拍马的意思,混沌不以为意,反而更加开怀。丫头做饭,混沌竟也吃,然而也只是尝几小口,并不用来果腹——他本身为妖,吃的习惯与人世有很大不同,人间的味道也不能完全取悦他,然而他却喜欢那些吃里的名堂——丫头平时白面清汤,他是一点也不碰,然而偶然间做了几个喜人的糕点,混沌还就真的认真吃了几口,点评了一番。后来他拾起了吃的乐趣,总要捉着丫头去酒楼,点上一桌子华而不实又来头颇大的东西,吃得丫头直心疼:“这又贵还吃不饱的,点来做什么!”混沌却说:“我是怎么将你养出了个粗人的胃口!”除了这种吃,混沌还要真吃,故此他时不时便进山猎一次妖,每次他拎着妖精的尸身回来,便丢给丫头拾掇,丫头也便依着寻常牛羊的法子做了,混沌也十分乐意吃。不仅他吃,他还要丫头吃:“你吃的种类越多,气息越混杂,会害你的妖怪便越少。”丫头吃完妖肉总会做梦,四年之中,倒也瞧过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,看过了许多妖怪的回忆。


四年之中有两件事丫头记忆尤深。第一件发生在刚安定在镇中不久,第二件发生在前不久。


 


第一件是一大一小刚刚在小园子中落脚不过半月,混沌经历了出山之战,受了伤又与龙太子较劲对峙,格外虚疲。是夜,混沌在屋里养伤,丫头听着门外猫叫犬吠,觉得不太对劲——经过山上险些被那焦黑的精怪吃掉的事,她对异象已经有了警惕。此时冲到门外去看,见园子栅栏口影影绰绰爬着个黑影,怎么瞧都不像个人。那东西再动,脸移到了月色下,竟是一张溃烂的面目。丫头惊叫,那玩意儿便看向了她。她冲回房间:“你快躲躲吧,山上的妖怪找来了。”


“躲什么,你且让他来。”混沌睁开眼睛,如此说道。


说话间,那张可怖的面孔便探进了门,涩然喊了声大王,声音像钢锯,想必喉咙也是被毁了。


他又复道:“可是大王?”


混沌答道:“是我。”


他听到混沌声音,喉咙深处发出呜咽,竟在哭泣:“当年他们说您死啦,我不信,要保您王座,却被关了起来。昨日闻说您再度出山,便拼死破开囹圄一路寻来——见您无恙,心愿已了。”


那妖怪说话已然是出气多,进气少,他浑身溃烂,四肢烂得见了骨。


混沌问道:“他们用毒汁浸你?”


妖怪点头,他艰难爬过去,伏在混沌脚边,再无力气说话。


丫头见混沌弯下腰,像安慰孩子般拍了拍那妖的脑袋:“看在你如此忠心,本王便送你一程吧!”那妖怪释然地呼了口气,顿时身首分离,浑身燃起蓝色的火焰,不一会儿地上只剩下一撮灰,竟烧得连点渣滓都不剩了。


丫头默默得想,竟然也有拼死也要死在混沌这里的,那他也许没那么坏。


 


第二件事是前不久。有狐魅找上了门。妖精找混沌,大部分目的都单纯极了,或软或硬,为的都是混沌的那些修为。


狐魅生得前凸后翘,当着丫头的面,说话笑语嫣然,却十分露骨:“不过想求大王一些正阳精元。”


混沌打量那狐魅:“可以,我们各取所需。”狐魅顿时大喜,依着混沌进了屋,关上了门。丫头听到哗的一声,帷幔也放下来了。屋里传出狐魅的娇喘,混沌低低地笑声。丫头在屋外干坐着,不敢进去。待到中夜,丫头坐在阶上,几乎要睡着了,屋里传来混沌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
丫头心中打鼓,可还是听话地进去了。她低着头进去,不敢乱看,混沌却命令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

丫头抬头,只见混沌搂着个衣衫半掩的狐魅,女妖喉间一片血肉模糊。混沌:“狐鬼花妖的东西我可瞧多了,花衣骷髅,獠牙美人,能有什么意思。”说话间手一扬,丫头接住——唉,又是块肉。丫头道:“我是女的,怎么会被这女妖迷惑了去?可以不用吃了。”混沌却说:“愚蠢,你以为狐魅只有母的么?要是遇上只公的,你可怎么办?”丫头脸一红,混沌竟连这层也想到了。


与狐媚有关的东西,丫头不能完全的懂,那似乎是涉及男女间极为私密的乐事,应该近乎于搂搂抱抱,然而从没有人向丫头点明过,因此她不能知道更具体的。那夜吃了狐魅的肉,丫头在梦中也便看到了一些叫人惊心动魄又十分撩拨的画面,她又想起之前看到那狐魅的尸身异样暴露,抱着她的混沌却裹得严严实实,衣着端正——心中竟觉得异样燥热,热烘烘的。她想,唉,狐魅的肉容易上火——却不知那哪是狐魅的肉的缘故——少女总有一天要知晓的事情,竟被一只死去的狐魅启蒙了。丫头有时睡觉,朦朦胧胧地在脑海中会生出一个人:有些像混沌,却又不太一样,不一样在于梦里的一看就是个人,并没有那些妖异的特点。那人在梦中牵住了她的手,她有些欢喜。


自然,也无怪丫头会梦到很像混沌的人。混沌四年中不仅功力回来了,化形也臻于大成,那棱角越来越柔和,妖纹越来越淡。混沌一旦要修炼,身为金丹的丫头便乖巧地靠这混沌坐下,混沌打坐,丫头只能闲来仔细观察混沌的五官。然而每每仔细瞧他,都越来越像个人。可丫头知道,混沌看起来越发像个人,他杀戮的功力便愈加恐怖,故此,他愈像人,二人分别的时间也就越近——丫头要派不上用场了,大妖也要回山里了。丫头等着混沌开口。


 


于是,这一天便由混沌宣布了——又是个幽幽的大雪天,混沌这么吩咐道:“你去置办些酒来。”丫头便知道,分别终于来了。混沌不说透,可丫头明白极了。


酒来了,混沌一手拎了一坛:“可愿送我去山下?”


丫头抱着一坛:“好。”


二人行至山脚下,混沌启开一坛递给丫头:“你喝。”


丫头连忙摆手:“酒可一点都不好喝。”


妖王不屑道;“你这小娃娃自然不懂其中妙处!”他说罢一钩脚,踢起一坛酒单手拿住,左手一挽,变戏法儿般亮出一枚白玉盏——混沌扣住酒坛转身一倾,错脚绊住几要扬起的衣摆,一定身,如同反弹琵琶。一股酒在高处划了条银亮的细线,泊泊注入酒盏。那身形,绝不妖娆女气,却阴艳,异样的摄人心魄。丫头看得有些呆哩。然而,她本以为混沌要去喝那盏酒,却不料他将白玉盏端端搁在雪地上,看了她一眼,起身仰头,直接施施然以坛而就。丫头瞧着他喝,先是觉得他好厉害,后来兴趣则全集中在了那随着吞咽滑动的喉结上,觉得圆圆一个上下地动真是有趣。他的脖颈一向笼得严严实实,如今随着喝酒这样光洁地露出了一些,竟也有喉结,丫头看不懂,只觉得是个男的长大了都有,这东西惹的人有些心痒,她不晓得为什么心痒,只是思索,他果然又像人了一些。


雪中的白玉盏就像一粒饵,丫头见混沌喝得那样起劲儿,心里有些痒,她怔怔走过去,踌躇了一会儿,终于双手端起来,咕咚喝掉半盏。酒盏明明凉得冻手,酒划过喉咙却使人觉得热,丫头辣得泪汪汪。眼泪朦胧中,她听到混沌在笑:果然很馋!小丫头不曾喝酒,这一口也不小,小脸儿瞬间飞红,她低头瞧着端在手里的半盏酒,犹豫着要不要喝,见混沌走过来,便不敢不喝,谁知酒盏却被大妖拿了去,剩下半盏悉数叫他浇入了口中,这举动叫丫头脸颊一热。混沌随手将酒盏掷在雪中:“不会喝酒已经无趣,强装逢迎,更加扫兴。”


丫头有些委屈:“可我总觉得你见我怕你就很高兴。”


混沌欺近丫头:“世间怕我的多了,我也未必有多高兴——我这么说了,你还怕吗?”


过了很久,丫头低着头,轻轻喃道:“怕。”


对面的大妖愣了愣,摇晃着退开了三尺,他俯首低笑着,继而转为大笑:“对,好,很好!——我可是妖王啊!”


丫头不明所以,她见混沌笑,就陪着一起笑,然而笑着笑着,眼角滚出一滴泪来——丫头看着放声大笑的混沌,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,她想,那声怕一定是说错了,要不自己心里怎么也那么疼呢!于是,她跑到酒坛边俯着身子又喝了一口 ,依然很辛辣,烧得喉咙痛!可这痛却把心里的难受冲刷得淡了,之后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楚的回味,淳淳的,叫人忘了一切,有些飘飘然也。她想,大妖竟然能一口气喝那么多,嘶,那得有多疼啊……


 


然而她喝得愈多,胆子就愈大——大妖竟就这么不理她了,她可真委屈哦!于是,丫头竟然交错几步,打着酒嗝,过去拉扯妖王的袍角。混沌冷冷俯视她,她扬起小脸,直直瞅回去。混沌伸出手,冲着那额头上的疤痕实在地弹了一指,额头顿时红了,丫头吃痛,却攥住了弹她的手——混沌化形臻于大成,然而终归还是差那么一点,譬如那手,就算五指分明,却仍然纤长妖异,没有多少肉,指甲漆黑,锋利如刀,指尖儿隐隐泛着乌青色。丫头攥住了,混沌便再也没抽出来。


丫头攥着那手,努着酒胆:“嘻!你吓不到我,也别想吓我!”


混沌不说话了,他在揣测这小鬼头打得什么算盘,可是丫头醉啦,醉得那么肆意,肆意得他都吃不透了。


丫头却攥得更紧:“你过去说要应我一件事!”


混沌一听,微微正色,却听丫头醉蒙蒙说道:“不如你就唱个曲吧!”


“大胆!”


丫头急了:“就唱五行山,你可不能说话不算!”


“你尽可以打打主意,要些更加有用的东西,不怕我给不了你。”


“可我就是想听你唱五行山——你都要走了。”


对方打量着丫头,有了片刻,那手便从她的小手中抽开了,只听得一声叹息:“有趣……我就依你吧!”


小丫头就痴喽——白茫茫的雪地里,妖王擎姿转身,拿了个架势,这一定身,衣袖却还飞舞,洒脱极了!他抛个眼神,笑得甚是自得,尔后当臂振袖,提起酒坛大饮几口,一抹嘴,开口唱道:“五行山,有寺宇兮,于江畔,而飞檐——”


声音击空碎远,悠远哀婉里透着苍凉刚劲,就着空旷的雪野和稀稀拉拉几枝不成气候的梅树,听得人心里没着没落的,异样孤独。


他继续唱却改口了:“——今有大妖出洪荒兮,携稚子,游于野。世笑其善恶几混淆,吾道那黑白假分明。便逞私欲,便覆天道,自在其中……”


丫头听着熟悉,她很久之前听过,那是些模模糊糊惑人的感觉,艳的、冷的、又叫人害怕——可又似乎有些不同,还是惑人哩,却有了些温的、怒的、争的……丫头实在说不清,只觉得像喝了另一种酒,从心底里往上熏,眼睛都酸涩了。


只见雪中一醉酒的女娃娃,一妖王——妖王十分开怀,他一面唱一面兴而载舞,渐渐舞成一团醉影……


 


待一曲终了,丫头拍手:“好啊!好!”


“哦?你懂我唱了什么?”


“不懂,就是听着好听。”


混沌嫌道:“牛嚼牡丹罢了!”


 


当夜混沌倚着棵梅树,丫头依偎在那袖子底下,一大一小就那么歇息了。


 


夤夜时分,小丫头左右四顾,见混沌睡熟了,就将那被混沌扔掉的白玉盏捡了起来,擦擦干净,揣到了自己怀中。


“偷偷摸摸。你若想要,直接开口,我赏你一个便是。”


“你别这么说,我只是想留个念想。”


混沌也便没再呛她:“那你收着吧。”


丫头望着灰蒙蒙的雪夜,怅然极了:“大妖,你有多大?”


“上古便有。”


“上古是多古?”


混沌兴道:


“那时睡觉,一觉能睡几百年,你这么个小不点儿,什么都不懂。”


“那是不是你只是睡了一觉,做了个梦,我就已经长大了,变老了,又老死了?”小丫头愁眉苦脸。


却见混沌愣了一下,眯着眼审度她,像要从那眼睛里刨出来什么一样。


直听得一声叹息,妖王喃喃道:“我之前倒是误会了你是个憨拙赤子——这下倒是见足了你的心机了,说罢,你于我有何所求?”


丫头黯然:“没有所求。”


“没有所求,又为什么偏要说这……这些话?”


丫头皱眉,这句话她又听不懂了。却见大妖施施然转过身,走到近前,摁着她的脑袋转了转:


“虽说你是瞎想,也同你讲的没什么区别。人世之于我,不过是过眼尘沙——要是你不甘心,就记我一辈子吧!”


小丫头酣醉糊涂,钝钝地点了点头:“好,说定了。”


妖王一时间没了言语,心想,唉,这便是人的心机吧!不知为什么,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。


 


丫头第二天醒来,身上严实实裹着混沌的大氅,而混沌早已不知所踪,皑皑雪中,竟然连个脚印也没有留下。丫头鼻头一酸,吧嗒吧嗒掉了许多泪:混沌教会了她喝酒,教会了她读书写字,教会了她识妖辨妖,叫她吃了那么多妖鬼精怪的肉,承受了那样多不明不白的梦,甚至于,他教给了她不能言说的妄想——可是,混沌没有继续带她走,前路也不再需要她了。她站起身想摸那白玉盏,只觉得衣襟中轻了许多,扒开去瞧,那只白玉盏却消失了,胸襟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枚黝黑发亮的软鳞。


 


TBC.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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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记·其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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